【语言学重点实验室科研成果回顾（三）】窥探双语大脑的跨语言互动神经机制

　　在全球化深入发展与“一带一路”倡议不断推进的宏大背景下，跨文化交流与文明互鉴已成为国家战略的重要组成部分。深入理解双语者大脑的语言处理机制，对于构建中国心理语言学的自主知识体系、推动中华文化的国际传播、服务国家软实力建设具有重大意义。然而，当前国际主流的跨语言互动模型主要是基于印欧语系内部“亲缘语言”组合之间的研究，其理论框架可能难以有效解释“远缘语言”组合之间（如：汉语-英语、汉语-日语等）的跨语言互动。这是我国语言学自主知识体系建设中亟需解决的问题。

　　汉字是表意文字的活化石，是中华文明的基因。习近平总书记曾多次强调，“中国的汉文字非常了不起，中华民族的形成和发展离不开汉文字的维系”。在汉字文化圈的背景下，研究大脑如何处理跨语言存在的“形似而神异”的中日同形词，不仅能揭示双语认知的神经机制，更能从科学实证的角度，证明汉字作为跨文化认知载体的强大生命力。

　　近期，中国社会科学院（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语言学重点实验室杨思琴助理研究员，在SSCI一区期刊《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Bilingual Education and Bilingualism》和SSCI二区《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Bilingualism》上发表两项研究，运用事件相关电位（ERP）技术，揭示了中-日双语者在进行母语（汉语）任务时，其非目标第二语言（日语） 经历的毫秒级的“激活-抑制”动态时序。这两项系列研究，在研究问题、实验范式和理论贡献上各有侧重，相互补充，为理解跨语言互动机制提供了突破性证据。

　　该研究聚焦于阅读中的语义加工问题：当实验任务明确要求参与者进行母语的语义加工时，双语者的大脑是会只激活母语（汉语）的语义，还是会同时激活两种语言的语义？这直接关系到双语心理词库中的语义是分离还是融合的理论争论。

　　02 研究方法

　　研究一采用高时间分辨率的事件相关电位（ERP）技术，记录了中-日双语者（以汉语为母语的双语者）和汉语母语者（不懂日语）对照组在阅读任务过程中的脑电信号。参与者需直接判断成对的汉语词在语义上是否相关。实验材料如下表所示，

　　汉语相关/日文无关（如“人参->草药”）。

　　汉语无关/日文相关（如“人参->橙色”）。

　　通过对比双语者在这两种条件下N400成分的波幅（N400波幅与语义启动情况相关），可以判断日语语义是否被同步激活。

　　03 核心发现

　　研究一发现了明确的 “N400共同激活”效应：

　　在300-450毫秒的N400时间窗口，双语者对“汉语相关/日文无关”和“汉语无关/日文相关”两种词对所诱发的N400波幅没有显著差异。

　　这一结果意味着，在进行汉语语义判断的瞬间，同形异义词的日语语义与汉语语义被同步、自动化地激活了。大脑并没有将汉语和日语的语义系统严格分开，而是将其作为一个融合的资源库进行访问。

　　研究结果支持在双语教学中推行“超语教学法”。既然大脑本质上是在进行多语运作，教育者就不应人为地“隔离”语言，而应积极利用学习者已有的语言资源（特别是汉语知识），因势利导，提高教学效率。这对于对外汉语教学以及国内的日语、英语等多语教育具有直接的指导意义。

　　成果二：非目标语言的“激活-抑制”三阶段模型

　　01 研究背景

在成果一的基础上，当任务要求完全忽略语义时，非目标语言是否会被激活，又是否或是会在何时被抑制？本研究旨在精确描绘这一神经动态过程。

　　02 研究方法

　　研究二继续采用高时间分辨率的ERP技术。参与者为中-日双语者（以汉语为优势的不平衡双语者）和汉语母语（不懂日语）对照组。实验设计了一个巧妙的书写形式判断任务：要求参与者忽略词义，转而关注每个词语中汉字的书写结构特点，仅判断 “启动-目标”词对中，左右结构汉字的数量是否相等。例如：“阻碍”和“挫折”中左右结构的字数相等；“暗算”和“谋杀”中左右结构的字数也相等；而“服饰”和“外衣”中左右结构的字数不相等；“大方”和“慷慨”中左右结构的字数也不相等。实验材料范式如下表所示：

　　早期阶段（P200, 190-250ms）：汉语语义优先激活。在任务早期，大脑首先快速启动了词语的汉语语义。

　　中期阶段（N400, 330-480ms）：中日语义共同激活。尽管任务与语义无关，但在N400时间窗口，双语者对“汉语相关/日文无关”和“汉语无关/日文相关”两种词对所诱发的N400波幅没有显著差异。这表明，日语（L2）语义被自动、强制性地激活了。

　　晚期阶段（LPC, 500-700ms）：日语（L2）语义被抑制。到了晚期加工阶段，此前出现的激活效应消失。这表明大脑的认知控制系统开始工作，成功抑制了与当前任务无关的日语语义干扰。

　　为跨语系不平衡双语者在非语义任务中的语言加工提供了高时间精度的电生理证据。研究支持了抑制控制模型，揭示了大脑通过控制机制来解决语言冲突，深化了对双语认知控制机制的理解。对优化双语教学以及开发模拟人脑抑制机制的自然语言处理模型具有理论启示。

　　原文信息：

　　1. Yang, S., Jiang, S., & Jiang, M. (2025). Brain potentials reveal activation and inhibition of the non-target L2 in bilinguals' L1 context.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Bilingualism.

　　2. Yang, S. (2025). ERP reveals L1-L2 semantic co-activation of homographs during L1 processing in unbalanced bilinguals.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Bilingual Education and Bilingualism.

　　作者简介

　　杨思琴，女，中国社会科学院（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语言学重点实验室助理研究员。2022年毕业于清华大学，获博士学位。主要研究领域为认知语言学与心理语言学，目前致力于汉语句法加工的神经机制及跨语言互动加工模型的研究。

　　在《清华大学学报》《外语教学与研究》《中文信息学报》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Bilingual Education and Bilingualism、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Bilingualism等国内外刊物发表论文10余篇。主持中国博士后科学基金面上项目、北京市哲学社会科学基金青年项目，参与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重点项目等多项国家级课题。

　　相关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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