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8日,彭馨葭助理研究员以一作身份在认知语言学权威期刊Cognitive Linguistics发表文章Core-grammatical innovation in real time: radical and rapid constructionalization in Chinese。这篇论文研究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语言现象:为什么原本不能用于被动句的词语,能够进入“被”字结构,并迅速成为人们表达讽刺、质疑和社会批评的工具?
传统语言学通常认为,语法变化具有渐进性。无论是语法化研究,还是历时构式语法研究,都强调语言形式与意义之间的联系往往通过一系列微小变化逐步建立。近年来,构式语法研究开始关注语言使用中的创造性表达,例如具有讽刺意味的句式、网络流行模板和新兴话语模式。然而,这些研究主要聚焦修辞或文体创新,对于核心语法规则如何在短时间内被突破,仍然缺少充分的实证解释。
汉语“被”字句为研究这一问题提供了典型案例。传统被动句通常要求动词具有及物性,例如“他被姐姐批评了”。但“被自愿”“被就业”等表达将形容词、名词或不及物动词放入“被X”结构,突破了传统被动句的句法限制。这些表达不仅具有明显的语法异常,还能够讽刺被迫接受的身份、被歪曲的事实以及个人自主权的丧失。随着网络传播,它们迅速扩散,并发展出大量新形式。因此,研究者试图解释:这种创新为何出现、如何迅速传播,以及它是否已经成为汉语使用者能够理解和继续创造的新构式。
本文主要以历时构式语法(Diachronic Construction Grammar)和创造性构式语法(Creative Construction Grammar)为理论基础。历时构式语法将构式视为语言变化的基本单位,关注形式与意义如何共同发生变化;创造性构式语法则强调语言使用者能够突破既有模式,创造新的形式—意义配对。作者同时采用功能主义视角,认为语言变化不仅受到语言内部结构的制约,也受到交际需求、社会情境和传播环境的影响。
在这一框架下,作者将“被X”视为一个新的构式,而不是传统被动句中偶然出现的几个特殊词语。其创新不仅体现在句法规则被突破,还体现在“被X”获得了表达强加、失去自主权和质疑既定叙事等新功能。
论文围绕以下问题展开:
1. 构式如何发展? “被X”的使用频率、词类扩展范围、生产力和语义覆盖面呈现出怎样的特点?
2. 构式如何进入使用者的语言知识? 当代汉语母语者能否理解这一模式、判断其可接受性,并创造新的表达?不同年龄群体是否存在差异?
3. 构式为何能够快速传播? 认知偏向、情感共鸣和数字平台如何共同推动这种激进的语法创新?这三个问题分别对应构式的语言结构、个体心理表征和社会传播机制,构成了论文的整体分析框架。
研究方法本文采用语料库分析与问卷调查相结合的混合研究设计,以兼顾群体层面的语言使用情况和个体层面的构式知识。
第一,语料库分析。 研究者从 Sketch Engine 的 zhTenTen2017 简体中文网络语料库中检索带引号的“被X”表达。初步获得17,276条检索结果,涉及3,655种不同形式。两名研究者依据X的及物性及其能否进入典型被动句进行独立标注,排除误检后,最终得到1,541种有效构式类型,共9,399个语料实例。研究进一步统计构式类型频率、使用频率和只出现一次的低频类型,以考察其固化程度与扩展能力。
第二,历时发展分析。 研究者选取频率最高的100种构式,通过新闻检索和语料来源追溯其最早可查的出现时间,并按半年统计累积增长情况,以重建构式早期扩展的轨迹。
第三,语义分析。 研究者利用预训练中文词向量,对100种高频构式进行语义向量分析,通过K-means聚类和主成分分析,归纳其主要语义领域。第四,问卷调查。 研究共收到449份答卷,排除未完成及未通过质量筛查的答卷后,保留311份有效样本。问卷考察受访者对典型表达的熟悉程度、意义理解信心、使用意愿、理解准确率、构式生产力判断及自主造例情况,并使用有序逻辑回归、Fisher精确检验和Kruskal–Wallis检验等方法进行分析。
研究结果频率与能产性。所有词型中,hapax占46%;使用频率前十的高频词型的用例占全部用例的26%。总体呈现“少数高频例+长尾”的分布形态,表明构式既已固化又具备图式能产性。
句法的激进变化。槽位X的词类分析发现,不及物动词占46.85%,名词占42.12%,形容词占8.31%,及物动词仅有2.47%,说明该槽位突破了传统“被”字句对X及物性的限制。扩散的历时轨迹。最高频的100个词型的首次出现集中于前四个年度。该构式的大部分用例在该时段呈现爆发式增长,随后趋缓,呈现“急剧上升—平稳发展”的模式。
语义覆盖范围广。槽位X的语义聚类分析可分为六个类簇——教育/职业发展、社会角色/职责、人生大事、社会/经济治理、统计标准、政策法规。其中有五个类簇大面积重叠。语义聚类分析说明X的语义覆盖广,是“高维概念空间”。
问卷佐证构式能产性。尽管对构式的熟悉度、使用意愿、释义存在年龄差异,但各年龄组对测试项的解读准确率均超90%;约70%以上受访者认为“被X”可随需创造新表达;64%的受访者自发产出了超过一百个词型,其中有1/4未见于语料库。结果显示该构式在母语者知识中可理解、可扩展。
总体而言,研究确认,新“被”字式经过激进、快速的构式化,进入了汉语的核心语法。
本研究指出,以下四个因素互相强化,加速了构式化的进程。
一、语法惊异(grammatical surprise)。构式使用违反传统被动句的语法规定,产生惊异感,从而增强注意、记忆与学习。
二、负面偏向(negativity bias)。新“被”字式关注死亡、逼迫、虚假等负面主题。这些负面刺激更能捕获注意、激发情绪、留下记忆痕迹。负面偏向与语法惊异协同,使早期的新词型迅速获得传播力。
三、共享情感(joint affect):新“被”字式的传播得益于语言使用者通过共享的情景线索、百科知识推断意义;这一推理过程也伴随着情感共鸣,使听者和言者共享立场。
四、平台助推:新“被”字式的兴起与 Web 2.0 平台(微博、QQ、微信)同步。高度连接的平台将庞大的语言社区变为小世界网络;高连接度节点充当语言“枢纽”高效扩散语言创新。在注意力经济中,该构式自带的语法惊异与情感强度使其成为一种语言的“点击诱饵”,换取点击、转发与算法推荐。
讨论及结论本文最重要的理论贡献,是对“语法创新必然渐进发生”的传统认识进行了补充。研究表明,“被X”构式在短时间内突破了典型被动句的句法限制,并迅速扩展到多个词类和语义领域。它的形成不能仅用词汇意义逐渐虚化或语法规则缓慢演变来解释,而需要同时考察认知、情感、交际和社会技术环境。作者提出了三个相互作用的机制。
第一,语法惊奇与认知偏向。 “被自愿”之所以引人注意,是因为它在形式上违反了人们对被动句的预期。这种异常会产生认知上的意外感,使表达更容易受到关注、被记住和传播。同时,涉及不公、强迫和事实失真的负面事件往往更容易引发强烈反应,从而进一步增强表达的显著性。
第二,共同情感。 语法异常本身并不足以保证传播。听者还需要借助共同的社会背景知识理解表达的真正含义。当人们对某个事件已有相似的认知,或者共享愤怒、讽刺与质疑等情绪时,即使表达违反传统语法,也能够迅速被理解。“被X”因此不仅传递事件信息,也传递说话者的态度。
第三,数字平台放大。 微博、QQ、微信等平台降低了新表达的创制与传播成本。具有冲击力、情绪色彩和讽刺效果的语言形式容易引发转发、评论与再创造。平台的传播机制又进一步扩大其可见度,使个别创新有机会转变为群体共享的表达模式。
这三个机制共同说明,语言变化不仅发生在语法系统内部,也发生在语言使用者、社会情绪和传播技术的互动之中。对于认知语言学而言,研究者需要将语言结构与社会语境结合起来;对于网络语言研究而言,则应区分某个表达一时流行与一种构式真正形成之间的差别。
研究亮点与不足研究亮点
本文的第一个亮点是研究对象具有理论突破性。既有网络语言研究常关注新词、修辞模板或语用创新,而本文将“被X”视为核心语法层面的创新,讨论它如何突破典型被动句的句法约束,为历时构式语法提供了新的实证案例。
第二,研究采用语料库与问卷相结合的设计。语料库提供构式使用频率、词类分布和历时扩展证据,问卷则检验母语者能否理解和创造新表达。两类证据相互补充,增强了关于构式生产力的论证。
第三,研究提出“认知偏向—共同情感—平台放大”的综合解释框架,将语法异常、情感共鸣和数字传播机制联系起来,拓展了传统上偏重语言内部因素的构式变化研究。
研究不足
首先,语料检索主要依靠带引号的表达,可能遗漏已经常规化、不再使用引号的实例,因此无法完整呈现构式的全部使用情况。其次,历时分析仅追踪100种高频类型,时间曲线只能保守地反映其扩展过程。第三,311名问卷参与者主要具有大学及研究生教育背景,样本并不具有人口代表性,结论不宜直接推广至所有汉语使用者。
此外,作者提出的三种传播机制主要是基于语料和问卷结果进行的综合解释。研究并未通过实验或平台传播数据直接检验各机制的因果作用。因此,未来研究仍需扩大样本、补充更新语料,并进一步检验认知、情感和平台因素对构式扩散的具体影响。pdf